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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那天,看着前院的杏树,我闷闷地跟父母说:「杏树结果时,我会回来看爸爸、妈妈。」

但至今已过五载,我未曾返家……。

初到台湾,对我而言最难捱的是中餐的饭盒,不知为什幺,那口饭竟如此难嚥,无论真实和影射的意涵皆是。一方面是口味不同,另一方面是因为语言不通所造成的工作压力。更苦涩的是,我被隔壁机台的台湾工人要求做原本属于他们的工作。

明知道被人欺负但什幺都做不了,怕他们向老闆投诉我没做好份内的事,怕他们不教我怎幺工作。一个人捧着饭盒却只想哭,突然间我无尽想念妈妈的粗茶淡饭,想念腌茄子拌酱,想念香味芬芳的蟳菜汤。最后,还是跟自己说,要吃饭才有体力工作,三年后就回去……。

我和厂内几位兄弟,一起迎接第一个在他乡的年节。有的人去买菜、有的人打扫房间,各自忙碌但仍感到兴奋与温馨,也感觉到,春天的风轻抚着家家户户的屋顶。

忙碌的準备年三十的年夜饭,让我暂忘离家的感觉。在酒香和没有结局的话题之后,寂静笼罩着我们,谁也没和谁多说上一句话,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响起的哭声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几乎大家都哭了起来,酒醉后响起男人们的哭声,也许在那醺醉的感觉里,让我们想起年迈父母迎新年的孤独身影,或抱孩子的太太哄唱着摇篮曲:「孩子乖乖睡,弦歌年节爸爸就回来」的形貌,这些让他们忘却正在身旁上演的事实,深埋自己想家的忐忑心情。

而我,在那个想打电话回家,却通不了的年夜,让我更思念自己所出生的房子,想念亲手种下的杏树,想念我家的小狗,也想念夏日正午时,和村子里的孩子们在烈日下放着风筝的往日时光。现在我才深切体会这句歌词:「当我身在土地只是居住处,当我离开土地已成心上家!」

又过了一个年节,虽然多少已对台湾紧凑的生活步调感到习惯,但每在年夜饭后的酒会,我们仍然各占据屋子的一角独自哭泣。

转眼间我离开家乡已两年,每回打电话回家都我格外兴奋:「这个年节我们家要包很多粽子喔妈妈,年底我的合约就期满,我会回家探望。」「你这小子,吃得了多少,叫我包多一点?」母子俩的话题仅仅于此,但仍让我感到抑郁,不提也知道,爸、妈每天都等待见到离别多年的儿子。想到这,我渐渐进入梦乡,想像爸妈在机场接我,妈妈应该会哭,落下幸福的眼泪。

但,天不顺人意,几天之后公司通知将暂停营运,因为工厂老闆和房东的厂房租赁签约意见不合。台湾人另找工作,我们几个兄弟则彷徨失措,不知该如何应对,要仲介转雇主却被拒绝,因为我们将结束第三年的合约,他们逼我们提前回国。一直以来,仲介对我们很差,每个月的服务费没少缴一块钱,除了犯错他们会来工厂警告,否则都不见人影,即便身体病痛,他们也叫我们自己去诊所看病,我们怎幺能够期待他们的协助?我真的很慌张,才刚还清银行贷款,现在回国等于空手而归,更何况妈妈躺在那里,医药费谁来负责?回去要做什幺?若再出国哪来的钱?我陷入混乱、没有出路的思绪。「还是跑出去!」脑海里出现这个想法,当晚,我打电话回家。

「你妈妈住院了。」爸爸的声音响起。

「医生怎幺说呢?哪时候住院的啊?」我急忙地问。

「旧病复发一个礼拜了,医生说要住院几天观察。」

「爸爸为什幺不早一点让妈妈去看病?」

「妈妈捨不得花看病的钱,所以只买药回来吃而已,但昨天晚上太痛了,爸爸就送妈妈去医院,你不要太担心,医生说过几天妈妈就能出院。」

「住院费多少钱啊爸爸?」

「爸爸卖了一头猪,够付妈妈的医药费,你不要太担心!」

那通简短的电话结束后,我缩身在静谧的夜里,然后默默收拾行李。那天晚上,我静悄地在季节之初的细雨中离去,「这个年节我回不了家,也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回去,爸妈我对不起你们……」擦了擦眼泪,我拐进人生的弯道。细细雨点的送行,似乎预告前方模糊不清的未来,我带着无定的想法,走向一个不定的未来。

又过了一个年节。不像还在公司的时候,除夕夜我只打了通电话回家,然后缩起身子,坐在工地随便搭建的帐篷里。我害怕那孤独的感觉,所以我哭了,为自己的命运感伤而哭。

我到一个工地找工作,在这里,他们不细看证件、按日计酬。在法外飘荡的那些日子,我慢慢品嚐人生的苦涩。随时都担心,有时夜晚惊醒,全身发汗,只因为做着被警察捉拿的噩梦。几次生病,却因为害怕被发现而不敢看医生,或被雇主积欠薪水而忐忑不安,因为常听说雇主知道自己是非法劳工之后就会不给钱……。在惊慌、担忧中过日子,那不顾一切生存的感觉,也是我们流亡者的共同感受。

又一个年节,饭后我们仍各据一角哭泣:「杏树结果时,我会回来看示意图。

人生是一场造化的游戏。这件事再次于我身上得到验证。

某天如往常般,我在鹰架上工作,突然间「砰」了一声,我感觉自己失去平衡,很快地,无法言喻的刺痛感传来,眼前的天空暗黑,我慢慢失去感觉,只听见救护车的声音,和周围几个人的声音,我慢慢昏了过去。

鹰架倒塌,我从高处跌落,我看到自己躺在血滩上,听见手术房里的剪刀、手术刀擦撞声。溅红了血的手套,快速的呼吸声,接着传来医生的声音:「心跳停止了」。人们将看见一具静躺不动的尸体,即使是尸体,他的眼角仍落下泪水。「爸、妈对不起,我是不孝的孩子,还没尽一天的孝道,就让白髮人送黑髮人。」

「你醒了吗?」护士的声音叫醒了我。我逐渐看到週遭的景物,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幸福的泪水在脸颊上滚落,我没有死去。听护士说,我才知道手术后,我昏迷了一整週,很幸运地,奇蹟发生了!我暗自感谢上天让我有机会重来。躺在病床上,一只手铐着手铐,但仍然感到很开心。天空飘落毛毛细雨,预告再一个春节即将到来。

「年节、年节、年节到,来到每户人家……」(歌词)

(作者为越南婚姻移民,本篇获得第三届移民工文学奖青少年评审奖)

自我介绍、创作动机及得奖感言

我完整的名字是杨王鸿,朋友常称我为Leo。我是港都的孩子──海防市,那个被人们亲切的称作「港都」或「红凤凰花都」的地方,因为,每到夏天,城市的街道就会布满凤凰花鲜亮的红色。

20岁,抱着向新地区、新文化的探索梦,我决定来台湾游学。我犹记初到这岛国时的徬徨、陌生感觉,一切犹如昨日,却已过了10年。在「文化大学语言中心」学了一年华语,得到家人的鼓励,我决定继续升大学,当时我也很担心,学长姐们一般在完成三年的语言课程之后便回国,因为在这里读大学很困难,又没有时间打工。

提到打工的事,必须谈到一个事实,由于肩负学费及生活费自理的重担,多数来台湾读书的学生主要把时间用在打工而不是上学。但我却有不同的想法,我需要的是未来规划所需要的知识,因此我把时间主要放在课业上,目标为争取奖学金以支付在台湾的生活费。在文化大学语言中心获得优异成绩,我很幸运申请到了四所学校,包括国立台湾大学、私立中国文化大学、国立台北科技大学、国立台湾科技大学,最后我选择国立台北科技大学,因为这里的行政人员及学长姐们的亲切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大学第一年真的很辛苦,早上8点上课,下午要到图书馆收集课程的基本资料来补足,晚上要向室友请教。你可以想像上课时候的压力,学习那些台湾本地生在高中三年已经学过的内容,但对于像我这样的外籍学生就是从头开始。

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,功课的压力实在让我喘不过气,好几次想放弃……但,我真的很感谢老师、本地同学们的鼓励,他们让我有动力继续往前走。第一个学期结束我排名全班第43名,就是倒数第2名。但,从第二学期,一部分是有了基本知识,一部分因为课程有了新内容,我不需要像之前一样赶着学习,学习成绩也进步了。从那时候到大学结束,我一直保持在班上的前10名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决定再读两年硕士,我喜欢经营所以决定唸行销专科。这段时间,觉得英文对于学业和日后工作是很重要,我保留学籍到澳洲学英文,之后回台湾完成硕士学位。硕士两年比大学四年来得短,但那两年才真正是让我思想和看事情方式有所改变的过程。

毕业之后,我在庆峰机械有限公司担任行销专员及机械工程师职务至今,我主要的工作是开发越南的市场,协助客户克服技术方面的问题。

我在大学三年级和现任太太交往,获得家庭的准许,我们决定在交往5年之后结婚。她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天真、真诚且友善的人。

读大学时,我在一家仲介公司当翻译。在这裏,我有机会接触到许多流落他乡到台湾工作的人们。那是我参加本届移民移工文学奖的写作灵感来源。透过主角的人生故事,我想与正在他乡日夜辛苦奋斗谋生的同胞们说,流亡的生活充满着陷阱、危机,若能够选择,请不要做出像故事中男主角的选择,因为人生不是一场游戏,在结束之后还能够重来。

我很开心能获得这届文学奖的奖项。希望台湾的读者能够更认识外籍劳工的辛劳,躯体或灵魂皆是。请不要只用否定的态度去看他们。得奖之后,我的第一个梦想是,希望能够有一部电影,内容是与在台湾工作的外籍劳工朋友们相关,让社会对他们的观点能够更具同理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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